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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男人的声音全村人都熟悉,因为经常出现在村部的大喇叭里,贾正道连忙起身,下炕穿鞋,嘴里急急地说道:“马村长来了,一定有大事情。”
贾正道和林召娣都迎了出去,王宝玉却没有动弹,心里暗骂:“什么他娘的村长,他家分的耕地最多,而且都在好地段。村民们都住土房,他家却已经住上了砖房,准是贪官一个!”
要说这村长马顺喜,他并不是本地人,他娘才是。小时候,马顺喜家境十分贫寒,十几岁上时死了爹,第二年大雪又压塌了家里的那两间破破烂烂的土房子,加上族里人丁不旺,没依没靠的,他娘实在是生活不下去了,便带着他投奔了娘家。
也是时来运转,马顺喜二十多岁时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,和老村主任的女儿郑凤兰眉来眼去的,还结了婚,再后来接了老丈人的班进了村部,如今已是东风村的一村之长。
随着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,村长马顺喜跟着贾正道夫妇进到屋来,也没正眼看炕角的王宝玉。
王宝玉并不在乎,因为他也看不上马顺喜,肚里明明没什么墨水,中山装上衣兜里却天天别着一支钢笔,再热的天,脑袋上都顶着干部帽,装腔作势的,让人十分厌恶。
马顺喜将手中拎着的两瓶二锅头和一包点心放到桌子上,一屁股就坐在炕沿边上,贾正道则在对面坐下,林召娣没有坐下,而是到一旁从暖水瓶里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村长。
“村长这么晚来,有什么吩咐啊?”贾正道正襟端坐,一脸恭敬地问道。
马顺喜放下水杯,从衣兜里拿出一盒老刀牌香烟,取出一根递过来,贾正道连忙双手接了过来,林召娣从烟笸箩里找来火柴,划着火给马顺喜点上,然后又给贾正道点上。
吸了一口烟,马顺喜这才缓缓说道:“贾师傅,我爹的坟地是他去世之前自己选的,离这里几十里远,来回上坟很不方便,我想将他老人家的坟迁到咱们村,还劳累贾师傅给选一块风水好的坟地。”
王宝玉差点笑了出来,马顺喜打小在姥姥家长大,又是倒插门沾了老丈人的光,如今连他死了几十年的爹也要跟着倒插门了,也不知道他心里咋想的。
“这是一点儿心意,还望贾师傅不要嫌少。”马顺喜又指指桌子上的酒和点心。
贾正道眼睛直放光,已经两个月没人来找看风水了,还真有些技痒,他连忙说道:“小事一桩,村长太客气了,我一定给令尊选一块最上等的风水宝地,到时候时来运转,说不定您还能官升一级呢!”
马顺喜明明脸上乐开了花,但嘴上却说道:“当官还不是为了给老百姓服务嘛!迁坟的事贾师傅多费费心,关键是让老爹能够死得其所,睡得安稳。”
王宝玉暗自鄙夷,这是什么干部啊?就这文化水平,也能混到村长的位置上。“死得其所”和“睡得安稳”竟然放在一块说,再说“死得其所”一般都是用在大人物上,就凭他那个死去的穷爹,如果知道儿子贪腐,恐怕要“睡不安稳”了。
“马村长放心,经我手选的坟茔地,家里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李家屯的张三峰,儿子考上了大学;太平村的会计李石民,现在当上了副村长……”
贾正道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,表情很是兴奋,王宝玉却听得很困,就差点睡着了。干爹的这些伟大事迹,谁来讲给谁听,他听了没有二百遍,也有一百九十九遍,碍于马顺喜在这里,他还是硬着头皮,支愣着眼皮,用了近半个小时,又听了一遍。
马顺喜并没有打断贾正道的话,听得倒是有滋有味的,期间还不停地递烟,等贾正道讲完之后,才起身说道:“贾师傅的本事,在这十里八村,是人人皆知,等迁完坟地后,另有酬谢。”
马顺喜起身离开,贾正道夫妇送了出去,回来的时候,贾正道忽然说道:“唉!怎么忘了问迁坟定在哪天了呢?”
火炕上,王宝玉抱着三本黄纸线装书,靠在火墙边,已经打起了呼噜。
时光荏苒,岁月如梭。转眼间就到了深秋时节,枝枯叶落,草木凋零,一片萧索。已经收完庄稼的田地里,间或立着几根干枯的玉米秸秆,呈现出空荡荡的冷清景色。
东风村的村民们总算是忙完了这一年的农活,正带着些许收获的喜悦,开始准备过冬,迎接凛冽的寒风和漫山遍野的皑皑白雪。
这个时节,家家户户开始腌酸菜、辣椒、豆角、黄瓜等,并向地窖内存放许多大白菜、土豆、萝卜之类的,北方的冬天长,这些菜要吃小半年,来不得半点马虎。
等村民们忙完了这一切,便彻底闲下来,大家走东门串西门,唠闲磕,打个小牌什么的,惬意的等待来年的春种。
相比之下,东风村有名的二流子王宝玉,一扫往昔的懒散,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苦读《麻衣神相》。起初像是看天书一般,又是生字又是图画的,但这架不住一遍遍琢磨,研究,绞尽脑汁地思索。
正所谓是“书读百遍、其义自现”,渐渐地,王宝玉看懂了一些书上面描述的含义,加上他初中时的语文学得不错,还有《新华字典》的帮忙,现在基本入门了。
也许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,王宝玉兴致越来越浓,大有废寝忘食的劲头。他不想像干爹一样,一辈子只看风水,谁家整天迁坟盖房的?所以一年到头干爹也存不下几个钱。
王宝玉打算知识全面化,风水、看相、算命一起抓,技多不压身嘛。好比是百货商店,这样不卖那样卖,横竖是赚钱。
看到儿子长进,贾正道也很高兴,有功夫也会亲自传授些学问经验啥的。但是一到天黑,贾正道便会催促儿子早去睡觉,术士学问博大精深,不是一天半天能学会的,孩子还年轻,来日方长,何苦晚上亮着灯泡费电。
林召娣也经常提醒王宝玉早休息,主要心疼儿子身体,怕他累着。所以,时不时的,王宝玉手里就会被林召娣悄悄塞一个滚烫的红皮鸡蛋。